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若所有的好事都让你遇上
——观昆剧《邯郸梦》
2010年8月20日 07:52
作者:友 竹

若把一生中能遇上的好事,都让你在一个时辰里遇上,你愿意吗?

若把一生中能遇上和不能遇上的好事,都让你在一个时辰里遇上,你愿意吗?

且看汤显祖《邯郸记》中卢生的这般奇遇。

卢生26岁,虽幼读诗书,却屡试不第,不免郁郁寡欢。一天,他骑着毛驴闲逛到一家小店,遇到吕洞宾,坐下攀谈起来。此时店小二正生火烧起一锅黄粱米饭。闲谈之间,卢生唉声叹气,哀叹自己很不得意。吕洞宾问:“何谓得意?”卢生答道:“大丈夫建功树名,出将入相,列鼎而食,宗族茂盛,方可言得意。”聊着聊着,卢生忽觉困倦,呵欠连天。吕洞宾见他瞌睡,便从囊中取出一个瓷枕,递了过去。

卢生就枕躺下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起来仔细端详那只枕头,发现两端居然是空的,里面还射出一道光芒,而且越来越亮。卢生好奇心大盛,便跳进枕中想看个究竟,发现眼前竟有一条宽阔的官道。沿着官道前行,迎面一座豪宅,前门大敞。卢生信步走进,转阁抵户,正在探头探脑,忽有两个家丁将他摁住,嚷着要问他个私闯民宅之罪。正闹得不可开交,小姐出来,见了卢生,满面春风,居然是一见钟情。小姐喝退家丁,问卢生此事是要公了还是私了?公了,就是拿他见官,公堂严法查办;私了,就是当夜成亲,成为豪宅主人。卢生是个光棍,却不是个傻瓜,望着貌若天仙的美女,不住口地答应:“私了,私了!”

婚后不久,娇妻便催卢生上京考取功名。卢生屡次遭挫,此时又正在温柔乡中,心里极不想去,口中推说朝廷不识贤才,即便去了也是枉然。妻子娇声笑道,你呀,可真是个书呆子!从古到今,光凭有才当然不行,若得孔方兄相助,状元就不愁不是你的喽!

带着妻子给的大批孔方兄,卢生去了京城,考前先将几乎所有的官员都打点了个遍,果然奇效出现——原本已经落榜的考卷,居然拔地而起蹿得第一,官放陕州知府之职。新官上任,卢生雄心勃勃,他凿石开河,发展农桑,将地方整治得生机盎然。不久,皇帝巡幸至此,见了卢生政绩,龙颜大悦,连声称赞卢生有功。

就在此时,飞马忽报,边塞告急,吐蕃军队冲进长城,直逼京都。

君臣霎时慌了手脚。只见班中一位大臣出列,力荐卢生带兵讨贼。此人名叫宇文融,是卢生当初赶考唯一未曾行贿的官员。宇文融没有拿到贿金,本来就对卢生心怀怨怒,此时又闻皇帝褒奖卢生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一听强寇来袭,宇文融恶念顿出,他明知卢生手无缚鸡之力,偏挺他出阵临战,目的自然是要他的好看。皇帝听了,立即下诏封卢生为征西大将军,着其星夜出征,不得延误片刻。

卢生不及回家辞别妻子,便匆匆带兵赶到河西。卢生虽然毫无武艺,却读过几本兵书,攻心为上的谋略还是颇知一二的。他让人四处传谣,使敌酋疑心手下大将谋反,致生内讧,乘机突击成功。卢生挥师追敌直到天山脚下,得到敌酋一封求和书信,便命人在山上刻石记功,班师回朝。

这仗打胜,轰动朝野。皇帝封他侯爵不算,还加其为太子太保、兵部尚书。

卢生回府,正与妻子吃喝庆祝,不料一队御林军冲了进来,将他绑成个粽子。圣旨上写得明白,卢生里通外国,图谋不轨,即刻押往云阳市斩首施行。原来这又是宇文融的诡计,他派心腹盗取敌酋给卢生的那封书信,恶狠狠参了卢生一本,说是卢生通敌,故而退兵。满朝官员慑于宇文融的权势,竟没有一个人敢出头为卢生表白的。

就在云阳刑场临刑之前,卢生仰天喟叹:“可怜我为了功名,竟落得如此下场!”

话分两头。卢生妻子见丈夫被捕,情知不妙,略一寻思,此事唯有让皇帝回心转意方可挽回,便带着几个儿子跪在丹墀喊冤叫屈。皇帝听了哀鸣,不免动容,又念卢生以往的功劳,便即下旨免去卢生一死,发配崖州安置。卢生刀下逃得性命,却逃不得受罪,在发配路上沿门乞讨,遭遇瘴气缠身、毒虫侵扰、强盗剪径、大海颠簸、官吏欺凌……真是尝够了世道艰辛、人间冷暖。

三年后,吐蕃归顺。前来进贡称臣的,正是当初写信向卢生求和的敌酋之子。大殿上说明真相,卢生的冤情大白,宇文融被撤职拿办。赦免加官的圣旨送到崖州,卢生正被当地官员吊着毒打。当听闻卢生不但被平反昭雪,更被封为当朝宰相时,那群酷吏吓得屁滚尿流,纷纷把自己绑了,跪在遍体鳞伤的卢生面前请死。卢生倒也不与他们计较,哈哈一笑扬长而去。

卢生回京,备受荣宠,不但自己成了国公太师,夫人成了诰命,连四个儿子都做了大官,土地房屋、金银财宝、香车名马、家奴仆佣不计其数,几十辈子都享用不尽。另外,皇帝还钦赐二十四名绝色美女,专为服侍卢生。卢生此时已是八十高龄,不知从何听说采战之术可得长寿,整日价与众女颠鸾倒凤,纵欲行淫。

岂料采战之术不但无法得寿,反倒催命。卢生本已老迈,再加色字头上一把刀来回切割,身体如被摧枯拉朽一般,不久病入膏肓,回天乏力。临终之际,卢生念念不忘自己的小儿子尚未得到加封,自己的功劳在史书上刊载不全,非要亲自写完遗表、交待心愿之后才肯呜呼哀哉。夫人儿子一见卢生咽了气,齐声大哭起来。

哭声把卢生吵醒。他四下一望,哪有什么金堂银屋、官袍玉带,哪有什么锦衣玉食、明眸皓齿!此时店小二的黄粱米饭虽已是热气腾腾,却还没完全蒸熟呢。

卢生于是大彻大悟,从此不知所踪。有目击者称,他跟着吕洞宾前往仙山,修道去了。

有人会说,邯郸梦也好,黄粱梦也好,只不过一场梦,算不得真。

果真如此吗?

在人的一生中,许多梦确实难以实现;但在人类数千年的历程中,已有数不清的梦成了现实,比如电话、电视、汽车、飞机、互联网……工业科技的成果不断帮助人类实现梦想,许多好事可以在瞬间同时发生。好是好了,但久而久之,人们不但习以为常,而且认为理所应当,更是不愿再作等待,巴不得早点成功、快些发财。奇怪的是,好事虽然来得多、来得快,但人们的幸福感却来得少、来得迟,以至于全然丧失。

梦是可以成真的,但代价也是极沉重的。据有些从死亡边缘暂时折回的人们回忆,当他们处在弥留之际,脑中会像过电影似地,将自己一生中遇到的所有好事回放一遍。这个过程持续时间很短,感觉十分惬意,心情十分舒畅。这与医学家对垂危病人进行脑波测试,得出平静祥和的信号是吻合的。于是有人得出科学结论——死,其实并不是一件痛苦的事。

这些回放的好事,都是真实发生过的,并不是梦。问题来了,当毕生的所有好事霎时降临,人离死亡还有多大距离?若是把一生中能遇上的好事,都让你在两个时辰里遇上,你愿意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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